何清涟
2026年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了代号为“绝对决心行动”（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的军事行动，抓捕了该国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夫妇，并载回美国准备在纽约曼哈顿法院受审。这场从军事角度来看极为成功的行动是美国实施新《国家安全战略》宣布重返拉美后的第一仗，可谓一箭三雕。
第一只雕：解决了卧榻之旁的宿敌
在拉美国家中，委内瑞拉与美国中间相隔加勒比海及一系列岛屿，并没有陆地边境线。但在被美国视为“后院”的拉美国家中，委内瑞拉自1998年乌戈·查韦斯当选总统后掀起了一场以和平民主方式进行的“玻利瓦尔革命”，从此成了一根美国难以消化的骨鲠。
查韦斯革命内容广泛，涉及内政外交。对内开始大规模变动社会制度，核心之一就是石油国有化。查韦斯认为石油是国家财富，不应由外国企业控制，必须国有化以实现国家主权和财富再分配。2000年代初，查韦斯通过修改石油法，增强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 (PDVSA) 的控制力，并逐步收回国际石油公司在奥里诺科带的特许经营权，最终实现石油生产的多数或全部国有化，石油收入一度大幅增加，让委内瑞拉国家财政充盈，为查韦斯发起的这一系列社会福利和减贫计划（官方命名为“玻利瓦尔任务”）提供了充裕的资金。 但此举却颠覆了原有的外交政策传统。查韦斯将国家石油资源特别是巨大的奥里诺科重油带的控制权从外国公司手中收回，引发了与美国和西方石油巨头的冲突，围绕该国石油控制权的国际仲裁和法律纠纷不断。
长话短说。查韦斯革命的对外政策核心在于独立自主外交并奉行强烈的反美主义。在其十多年的任期内，他断绝了原本与美国和欧洲的战略利益，积极寻求与中国、古巴、俄罗斯、伊朗等国加强联系，建立“反美阵线”，同时利用石油资源作为地缘政治筹码，用石“石油换合作”模式，将石油出口与政治、外交利益挂钩，实现经济援助和政治影响力的输出，深刻改变了委内瑞拉在拉美及全球舞台上的角色。
2013年3月5日，查韦斯去世，委内瑞拉政治乱局第一阶段结束。2013年4月14日，代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以50.66%的得票率在总统大选中胜出，当选委内瑞拉总统。此人在查韦斯时代是老总统的得力助手，自称“查韦斯之子”，两人政策一脉相承。自马杜罗执政以来，委美关系降至冰点。美国通过数百项制裁对委石油行业实施极限施压，多次指控马杜罗参与“叙毒主义”( Syrotoxicism)，这次“绝对决心行动”的目的就是打击毒品贩运并计划接管委政权直至移交，从此美国和马杜罗的领导下的委内瑞拉存在的诸多争议点，包括选举的合法性、石油禁运、毒品走私和移民问题等总算翻篇，接下来就看委内瑞拉如何开启新篇章。
第二只雕：中国痛失拉美唯一的“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
中国与拉美是重要的贸易伙伴，在中拉贸易中中国整体处于顺差地位，但地缘政治因素如美国影响和台湾问题也日益凸显，墨西哥在美国压力下正在与中国疏离，比如最近宣布向中国征收50%的关税。中国一直想超越经济范畴在拉美拓展战略支点，但愿意在政治方面加强合作关系的拉美国家只有两个，一是古巴，二是委内瑞拉。美国早就对中国在古巴等国建立军事基地的意图表示关注。
中委关系中这次被外界反复提到的是中国从委进口石油的重要性。其实，委内瑞拉的石油仅占中国石油进口总量的 4%至5%，但在特定原油类型（如高硫超重质原油）和地方炼油厂（如山东“茶壶”炼油厂）的供应中占据重要地位。相比之下，中国的需求对委内瑞拉石油工业至关重要，2025年的数据显示，委内瑞拉约 70%至90% 的石油出口流向中国。川普在抓了马杜罗之后半调侃地说“中国还可以继续从委内瑞拉进口石油”，就是知道委国石油对中国不算太重要。
委内瑞拉对中国的特殊重要性，在于两国之间维持着极高水平的政治互信，双方关系在2023年9月马杜罗访华时正式提升至“全天候战略伙伴关系”。这种级别的合作关系，中国在全球只有六个（其他五个为巴基斯坦、白俄罗斯、埃塞俄比亚、乌兹别克斯坦、匈牙利），在拉美则只此一家，古巴与中国的关系至今仍然只是“构建命运共同体”。
这次外界提到的最多的是美军行动前几小时中国特使邱小琪在加拉加斯会见了马杜罗，重申中方支持委方维护国家主权和稳定，孰料中方代表还未离境，美军就抓了马杜罗，中国九三阅兵建立的军事强国形象顿时颠覆，抖音甚至出现无数调侃中国军演的段子。这些当然还只涉及中国的面子，真正的问题是政权更迭之后，中方在委内瑞拉的大量投资（包括石油贸易和企业运营）面临极大的不确定性，相关债务及资源合同的延续性可能受阻。
第三只雕：压服桀骜不驯的拉美
美国视整个美洲为自己的后花园，任何国家插手美洲事务都被视为直接挑衅。上一个插手的是苏联，最后在冷战中陷入解体。1月4日美国国务院的新闻发布会上，国务卿卢比奥表示古巴可能是川普政府的下一个目标。在马杜罗被抓事件发生后，其他与中国关系密切的国家也得惦量一下，是否效法墨西哥，与中国保持距离。这当然是需要美国与拉美国家互动才能达成的结果，只要胡萝卜与大棒的分寸拿捏得好，川普多半会达成目标。
美国是否能够如愿取得对委内瑞拉的支配权？目前还有一些不确定因素。目前接管委内瑞拉新政权的人选有三位：奥斯陆为委内瑞拉量身定制并授予诺贝尔和平奖的反对派领袖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美国总统川普1月3日谈话中却无意于她，公开表示华盛顿目前正与遭罢黜的总统马杜罗的副手马杜罗的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展开合作，但这位临时总统在声明中却表示不愿与美国合作。据委内瑞拉国家报纸《Correo del Orinoco》报道，罗德里格斯在电视讲话中说：“无论哪个帝国，我们都不会再成为殖民地”，并继续力挺被美军抓捕的马杜罗为总统。此外，还有一位国防部长洛佩斯。这次美国抓捕马杜罗夫妇成功，外界一直怀疑委内瑞拉内部安防形同虚设，这位国防部长是内鬼。按照拉美国家数十次军事政变的规律，军事强人在夺权中具备极大优势。
（原载《联合早报》，2026年1月6日，https://www.zaobao.com.sg/forum/views/story20260106-805583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