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涟
香港美国商会5月中旬公布的一项调查称，该商会有42%的成员考虑在未来3-5年内离开香港，多数成员在撤出理由选项中表达的是：对北京去年6月底开始在香港强推国家安全法的疑虑。
在各种外邦人士当中，商界人士算是坚持到最后的。毕竟，香港曾是人居天堂，华洋兼收、五方杂处，来自任何地方的人都能在香港找到自己钟爱的食品与栖息之地，富有富的风光，穷有穷的活法。有人说，香港之所以吸引万方人士，乃因其夺下了很多“世界第一”的头衔。除了众所周知的人均寿命、生活成本、平均教育支出等居世界第一之外，胃癌肺癌医疗水平世界第一、保险业排名世界第一，还有世界最繁忙的跨境铁路、位居世界第一的单一机场货运站等。“全球金融中心指数”按照营商环境、人力资本、基础设施、金融业发展水平、声誉和综合评估等五类竞争力评定，在全球百余个金融中心当中，香港的排名一直在前五位。
如此优良的营商条件无法再留住外商，只能说港版国安法对香港带来的伤害，已经超过香港所有的优越性。港版国安法等于向全世界宣告，香港再也不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自由港。包容性作为这个国际自由港的最大特点，在最近20余年内虽然一点一点地逐渐消失，但港版国安法的出台，让所有人失去了幻想的空间。
对媒体来说，香港的包容性就是新闻自由，但新闻自由从2010年代开始被逐步侵蚀。按照记者无国界每年公布的《全球新闻自由指数》排名，这一过程非常迅速：在180个国家与地区当中，香港2002年排名18位，2005年排第70位，滑落至部分失去自由区间。该机构在2021年的报告中提到，自从2020年6月香港开始实施《香港国安法》后，中国可以直接干预香港，对当地新闻业构成严重威胁，现已跌落至第80位。
无国界记者特别在报告中提到香港政府依《香港国安法》逮捕并起诉了苹果日报创办人黎智英，并称香港的公广机构香港电台正受到政府全面恐吓。
在学术人眼中，香港曾有过非常宝贵的学术自由。香港中文大学曾有一个“大学服务中心”（USC，University Service Centre），这个中心的存在与消失，见证的就是香港的包容性从强到弱再归于无的过程。该中心于1963年成立，在冷战时期是西方中国研究者的大本营。1988年中心并入香港中文大学，更名为“中国研究服务中心”，拥有当代中国国情研究最齐全的图书馆，被称为“中国研究的麦加”。2020年，中国研究服务中心终于被校方决定关闭，功能拆解分散到大学其他部门。1997年，我曾在这个中心做过短期访问，该中心的馆藏资料，对1949年以后的中国研究者有如资料宝藏。
香港曾被国际投资者视为不需要承担政治风险就可以进入中国大陆的通道，低税率及完整的金融服务设施、独立的司法以及自由的媒体环境，都让香港格外具有吸引力。北京一直希望香港继续保持金融中心的地位，港府也希望香港经济繁荣，但基本从不考虑香港的吸引力究竟在何处。习惯于控制一切的北京，侵夺了香港的新闻自由、学术自由，也剥夺了港人的集会自由，最后以消除颠覆、分裂国家和煽动叛乱之名义，通过港版国安法彻底破坏了对”一国两制”执行到2047年的国际承诺。所有这些，当然影响到国际商界对香港营商环境的观感，于是有了本文开头所述调查。
现在的大陆青年不可能了解当年逃港潮时，中国人为何视香港为天堂；他们甚至不了解，19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是港台资本为中国改革开放助推。在口水仗中，他们甚至忘记以下事实：每逢大陆发生天灾人祸，香港人总是慷慨解囊相助。历史对中国人最大的嘲弄是如下事实：西方世界开门接纳中国，不仅未能使中国民主化，反而帮助中共崛起，并失去了一个曾接纳无数中国难民、包容力极强的香港。
（原载香港《苹果日报》，2021年5月17日，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210518/WK6QMJWB5VB33IWXXJYVLRZE3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