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涟
2026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前后，多位欧洲领导人接踵访问中国，掀起了一轮“访华潮”，包括爱尔兰总理米歇尔·马丁、芬兰总理奥尔波、英国首相斯塔默，以及很快将开始访华的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 此外，还有“早起的鸟儿”法国总统马克龙和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六世已在2025年底访问过中国。无论是这些国家本身还是外界，均认为这是它们在应对美国外交政策不确定性之时，寻求与中国建立更稳定的经贸联系以对冲风险。考虑到欧盟先于美国提出对中国“去风险化”（De-risking），直至2026年1月上旬，欧盟还在强调针对中国的“经济安全学说”，实施更严格的贸易合规新规，要求企业审查部分敏感产品（如微电子、量子技术）供应链来源以确保经济安全，这一政治U-Turn值得关注。
欧盟先于美国提出对中国“去风险化”
外界多以为欧盟针对中国的“去风险”是在美国压力之下的仿效之举，这是误解。早在2023年3月30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于在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发表讲话时正式提出这一对华政策主张，完整的说法是“去风险而非脱钩”；同年6月20日，欧盟委员会发布了首份《欧洲经济安全战略》，标志着“去风险”从政治主张落实为具体的政策框架——4月27日，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在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发表关于“现代美国产业政策”的演讲，称美国对华政策是“去风险和多元化，而不是脱钩”
欧盟对中国“去风险化”的重点是关注供应链安全、基础设施安全、技术安全和防止经济胁迫。提出的背景是新冠疫情期间的口罩匮乏以及俄乌冲突爆发后对俄罗斯能源的极度依赖，让欧洲深刻意识到“过度依赖单一供应源”的危险。自此之后，欧盟开始将经济依赖视为潜在的“安全漏洞”，尤其是在原材料（如锂、稀土）、制药原料和关键技术领域。
不过，欧盟尽管首倡对中国去风险化，却比“学习者”美国温和一些，不愿像美国那样追求全面“脱钩”，尽管都致力于限制中国获取最先进的技术（如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并加强对华投资审查，但在执行力度和终极目标上存在分歧：1、美国倾向于将此工具化为地缘政治对抗；而欧盟努力淡化“反华”色彩，强调这是基于规则的经济安全防范。2、美国采取单边执法，行动迅速；但欧盟内部各成员国对华态度不一致，比如一直主张对华友好的匈牙利（2024年5月中匈关系正式提升为“新时代全天候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反对这一提法，车企海外投资的40%在在中国的德国主张谨慎对之，均导致政策缓慢，在法律合规性上的讨论迁延时日。
是什么力量促使欧盟对华政策U-Turn？
特朗普助推欧洲“趋中国化”
特朗普执政近一年以来，欧洲人深感自己被美国藐视，今年1月15日，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网站发表《特朗普如何让中国再次伟大——这对欧洲意味着什么？》(How Trump is making China great again—and what it means for Europe)一文，三位作者指出，特朗普对自由国际秩序的否定反而让不少国家有理由与北京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因为他们不再觉得有必要屈从于美国主导的联盟体系。在特朗普戏剧性地干预委内瑞拉之前，他咄咄逼人的“美国优先”政策就已经促使人们更加亲近中国。与此同时，在可预见的未来，“西方”似乎已失去地缘政治影响力，美国的传统敌人对美国的恐惧已不如以往，而盟友们如今却担心自己会成为美国掠夺性势力的牺牲品。面对二战之后这一巨大变化，欧洲人成为世界上最悲观的人，他们不相信欧盟有能力与美国或中国平等交往，并且担忧俄罗斯的侵略和核武器。该文作者认为，欧洲领导人应该更加坦诚地分享欧洲在这个后西方、“中国优先”的世界中的立场，以便制定成功的战略来应对这一挑战。
美国智库与媒体亦普遍认为，随着特朗普2.0开启并推行激进的“美国优先”政策，欧洲正被迫在外交和经济上向中国靠拢，以寻求“战略自主”。 这种趋势来自于以下压力：1、特朗普对包括盟友在内的国家加征惩罚性关税，使美国市场变得不再可靠。欧洲国家为了保护供应链和收入，不得不加强与中国的经贸往来，将中国视为必要的经济合作伙伴；2、特朗普在北约问题上的立场以及对乌克兰援助的不确定性，动摇了欧洲对美军事依赖的信心，欧洲正被迫建立“独立支柱”，在处理俄罗斯威胁的同时，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完全配合美国的对华遏制战略。
特朗普的“战略不确定”是送给中国的机会
美国智库的分析在有一点上一致，特朗普政府的“不可预测性”和“激进贸易政策”正在改变全球外交格局。
美联社（AP）在 2025 年及 2026 年初的多份分析报告中指出，特朗普政府重启的“美国优先”关税政策和保护主义立场，正意外地为中国提供了一个关键的战略机遇期。这些分析谈到两个要点：一是中美角色互换，中国正在想法填补特朗普美国造成的权力真空。随着特朗普对传统盟友例如加拿大、欧盟、韩国等普遍加征关税，美国正被视为“不可预测的贸易伙伴”。而中国积极利用这一“权力真空”，通过强调支持多边主义和市场开放来争取受挫的美国盟友。二是在特朗普以“颠覆者”形象通过关税作为谈判筹码时，中国利用这一机会窗口，试图通过强调“市场开放”和“多边主义”来填补美国留下的真空，借此塑造自己是“负责任、稳定大国”的形象，例如中国在电信、医疗和教育等领域推出扩大外资准入的试点计划，以此反衬美国的封闭倾向。
美媒也指出这并非欧洲彻底“倒向”中国，而是一种对冲策略：欧洲在寻求与中国建立“不损害”关系的同时，仍试图在关键矿产等敏感领域减少对华依赖，并与特朗普政府进行务实谈判。但上述分析都没料到一点：在今年1月达沃斯会议上，特朗普对北约盟友猛开侮辱的大炮，彻底激怒了欧洲，终于导致西方对华统一阵线的瓦解，欧洲各国领导人密集访华。
特朗普的政策可谓南辕北辙：他的目标是通过美国的强势霸权筑起全球贸易高墙，把”中国制造”挤出去。但他严重误判了两点：一是全球经济的深度关联性，二是中国供应链的强大韧性。加之他的策略简单粗暴：对中国商品加征高额关税，针对“Cnina+1”策略在中国的亚洲采取征收高额转口关税的同时，连欧洲、加拿大、墨西哥这些盟友也一并捎带施以高关税，再加上他粗暴索要格陵兰岛、经常说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的第51州，最后的结果是不仅没能孤立中国，反而让第一个主张对中国“去风险化”的欧盟国家与英国“重置”对华关系。
（原载《联合早报》2026年2月9日，https://www.zaobao.com.sg/forum/views/story20260209-83910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