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涟
任何国家的外交政策都是国内政治的延续,中小国家的外交政策影响面小,但美国就不同了,本来国内就存在“两个美国”,只是原来两党的政治主张有兼容的部分,对外政策相对稳定,随着美国国内政治极化,“两个美国”的政策主张,不仅在国内翻烙饼,在外交政策上也翻烙饼。2026年欧洲慕尼黑会议上,所有的出席者面对两个完全不同的美国,一个是国务卿鲁比奥代表的美国现政府,宣讲的是川普政府的现行政策与地缘政治理念,希望欧洲改变;另一个则是美国民主党政要,他们忙着安抚欧洲政要,称只需要耐心等三年民主党就会回归白宫。
欧洲混杂着怨恨与期盼的复杂情绪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的讲话与一年前美国副总统万斯的讲话风格完全不同,遵守了欧洲需要的外交礼仪,给足了面子,“对于我们美国人来说,我们的家园可能在西半球,但我们永远是欧洲的孩子”,欧盟官员对此给予掌声,但也知道川普政府对大西洋伙伴关系的政策内核没变,只是在苦涩的青苹果表层涂了一层蜂蜜而已。
鲁比奥表示,“美国没有兴趣做一个礼貌而有序的管理员,去照看西方世界的‘管理性衰落’(managed decline)。”何谓“管理性衰落”?鲁比奥谈得非常清楚,1、衰落是政策选择而非自然规律,由于欧盟选择了“气候邪教”(Climate Cult),无视人类天性和 5000 年人类历史教训的“愚蠢想法”,付出了沉重代价。2、欧洲大规模引进移民的政策“正在改变并动摇西方社会稳定”,消解了社会的凝聚力。西方过度依赖外部力量(特别是中国)来满足关键矿产和物资的需求,自愿转变经济结构的结果是“主权的丧失”。
鲁比奥还为欧洲盟友勾勒了一条反击衰落的路径。他从强调美国特朗普政府领导下的美国选择了“复兴”(Revitalization)而非“分离”(Separation)的正确道路开始,他呼吁盟友重新工业化,夺回供应链主权,特别是在关键矿产领域建立不依赖他国的西方供应链。鲁比奥重申了特朗普政府对“互惠”的要求,敦促欧洲国家承担更多自身安全责任,告诉他们“强大的盟友会使美国更强大,而软弱的盟友只会拖累美国”,并呼吁通过“更新与修复”来重新振兴西方文明。
鲁比奥还批判了全球主义,指出过去几十年全球主义者试图用经济和军事契约取代美欧联盟的文化纽带。鲁比奥直言不讳地指出,如果只是这些,那联盟就是一笔交易,有利则合,无利则散。而跨大西洋联盟的根基,是远比交易更重要、更持久的文化纽带,是历史渊源与共同的宗教信仰。鲁比奥呼吁,在此基础上建立“新西方世纪”,主张以国家主权取代空洞规则,重塑美欧战略联盟。
欧洲:反对批评觉醒文化
不过,要说盟友们完全接受,那是太乐观了。在2月14日鲁比奥发言的次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女士发表了题为《欧洲人,集结!在动荡世界中夺回自主权》的主旨演讲,驳斥了关于欧洲正在衰落或面临“文明消亡”的言论。
卡拉斯在演讲中明确指出:尽管有人称欧洲为“觉醒、颓废”(woke, decadent),但事实证明欧洲并未面临文明抹除。她强调人们依然渴望加入欧盟这个“俱乐部”,提到她去年访问加拿大时得知,超过 40% 的加拿大人对加入欧盟感兴趣。她还提到申请加入欧盟的等候名单很长。
说完这些,卡拉斯就鲁比奥对欧洲言论自由的批评发表评论:“我来自一个言论自由排名第二的国家(爱沙尼亚),对我来说,听到一个在该排名中位列第 58 位的国家对言论自由提出批评,这很有意思”——这当然是有意曲解,无论是万斯还是鲁比奥,主要针对的是英国。
川普之后会是民主党?欧盟还不敢下这赌注
慕尼黑会议上,许多美国民主党人试图在此次会议上找“存在感”,向盟友许诺一个“没有特朗普”的未来美国,加州州长加文·纽森是其中最醒目的代表,他给出的理由是:“唐纳德·特朗普只是暂时的,三年后他就会下台。”美国民主党联邦参议员珍妮·沙欣说:“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让盟友安心,让他们知道我们明白欧洲盟友有多重要”。
但欧洲盟友没这么容易被安抚,因为亲眼见证过2020年以来美国国内翻饹饼式的政治动荡,欧洲舆论普遍认为,由于美国内部政治的剧烈波动,美国作为“自由世界可靠守护者”的地位已经动摇,欧洲各国需要为此做好“B计划”。在外交政策圈例如《外交事务》杂志或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专家们经常使用“让欧洲具备防范特朗普政策冲击的能力”(Trump-proofing Europe)这种说法,欧盟对外关系委员会 (Europe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曾多次发布相关报告,明确提到欧洲需要一份“后美国时代”的计划,重心是指:无论谁入主白宫,美国的战略重心都在向印太地区转移,对欧洲安全事务的投入迟早会减少。这个B计划的关键词是 “战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和“欧洲主权”。
极端化的两个美国,并非美国人福音
鉴于美国国内现状,川普及MAGA阵营也不敢保证2026中期选举一定能赢。曾经支持过川普的中间派选民,对川普执政以来的不满很多,尤其是对他没将精力放在国内而总是在国际事务比如刺激通胀的关税战、购买格陵兰岛的争端、要收纳加拿大为美国第51州、达沃斯会议上对盟友信口开河地侮辱等方面,美国选民对川普执政的满意度下降至前所未有的新低。盖洛普网站于去年 12 月公布川普施政满意度为 36%之后,宣布停止追踪总统施政满意度,结束了超过 80 年来针对白宫主人的民调项目。
民主党重新执政美国就会变好?这点美国人也完全没有把握。今年2月,CNN 资深数据分析师 Harry Enten 根据 Gallup 与CNN 调查的核心数据做了一个分析,要点如下:1、高达 58% 的美国选民认为民主党太过自由派(Too Liberal),创下历史新高。这一比例在 1996 年(克林顿时期)为 42%,2013 年为48%。2. 民主党内部的意识形态严重位移。极左派 (Very Liberal) 从 1999 年的5% 大幅上升至目前的21%。曾占党内 26% 的保守派民主党人(Conservative)现已萎缩至仅剩 8%,接近消亡。目前约有 60%的民主党人自认是自由派(含极左派),这是自 1976 年有纪录以来的最高水平。3、在 35 岁以下的民主党人中,有42% 自认是“民主社会主义者”。极左势力在党内的影响力显著增强,如纽约市等地区激进派候选人的兴起就是例证。
川普政府连连失分,每次失分都让民主党利用得非常充分,比如ICE执法导致的死亡案件,导致许多中间派不满。据YouGov的民调,进入2026年后,随着选民对新政府经济政策(如关税、能源价格)的担忧增加,民主党在经济议题上的竞争力已显著回升,目前两党在该领域的支持率基本持平甚至民主党微弱领先。 注定在极左与极右中来回翻烙饼的美国,既让自身陷入严重内耗,也让国际格局充满变数。
(原载《联合早报》,2026年2月24日,https://www.zaobao.com.sg/forum/views/story20260224-8626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