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毛泽东逝世纪念日，关于毛的话题又多了起来。在历史人物的评价当中，歧异如此之大实属罕见：誉之者欲将一切桂冠加之于其上，毁之者则将其等于撒旦。一言以概之，中国还未走出毛时代的影子。
笔者的童年与青少年时期，都“沐浴着毛泽东时代的雨露阳光”，那个时代究竟是个什么时代，笔者心里非常清楚。只是这一时代的各种历史罪错，从未获得认真清理。邓小平尽管对毛的“文化大革命”恨之入骨，但“投鼠忌器”－ 因为彻底否定毛泽东，就等于彻底否定中国共产党政权的合法性，等于在法统上自断经脉。因此之故，毛后的中国政府只能采用一种掩耳盗铃的方式来阐述这一时代：最初是用“君主贤明，只是晚年昏庸，奸臣（林彪、四人帮）误国”勉强解释，后来因堵不住知识分子与党内开明派的清算，就干脆禁绝此类话题。于是在1949年至1976年这段时期制造了无数巨大国家罪错的毛泽东就继续“光荣伟大正确”下去。
如今对毛时代表示怀念的群体，主要是四类人。第一类是在政治精英集团中处于边缘化状态的老左派，他们对现实的不满只能用对毛的极尽夸张，甚至不符合事实的赞扬表现出来。第二类主要是在改革过程中逐渐边缘化的群体，如工人群体。因利益关系，这一群体对其本身的历史地位表现了一种完全出于历史误读的怀念。譬如他们认为自己在毛时代是主人翁，而事实上在毛时代与其说是真正的国家主人，还不如说是毛最喜欢使用的政治工具。“工具”虽然谈不上有多少人的尊严，但能成为“工具”毕竟比目前完全被社会抛弃要好得多。毛时代的工人因与知识分子差别不大，而高干们的高物质待遇又非工人们所能亲见，加上他们作为“领导阶级”可以压迫政治贱民（地、富、反、坏、右、知识分子等二十一种人）的相对政治优越感等等，而在现实生活中地位的衰落，就只能用对旧时代的缅怀来表达，而且距离毛时代越远，毛时代的政治专制与不人道，就越被上述两个群体的历史记忆所过滤，被保留下来的则是一些经过美化的虚假“历史”。
上述两个群体对毛的怀念与其说是他们在怀念真实的毛泽东，还不如说是将毛泽东以及毛时代作为一个政治符号，为毛时代赋予了许多本来没有的特色，譬如毛时代的社会公正、没有贪污腐败。这两个群体之所以利用毛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是因为他们的政治小聪明，因为目前中国意识形态中还有“四个坚持”，其中的“坚持毛泽东思想”一条，让他们觉得可以利用，将其自身利益诉求合法化。
而另外两个群体的怀念则又各有各的因由。一个是中国政府领袖们所表现的政治姿态。其中最著名的是胡锦涛去年的西柏坡之行，其政治诉求主要是发扬延安精神，艰苦奋斗。而新左派们表达的则更多地是通过民族主义的诉求，如毛时代如何富国强兵，如何敢于与美国对抗等等。只要上“毛泽东论坛（精华区）”，就可以了解这种民族主义情绪有多强烈。至于毛泽东犯过的种种历史罪错应该作何评价，他们则表示“只重奇才多壮举，何求圣者是完人”。
一些商家在“毛泽东热”中找到了新的商业契机，制造了各种有关毛的“文化产品”投放市场牟取利润，更使这一“毛泽东热”加温。此时距离毛去世只有20多年，对一位领袖，一个时代的认识已经发生如此不合历史真实的歧见。只要对20世纪的历史还保持清醒认识，应当明白这种怀念代表的社会情绪，一旦真正成为导引历史的力量，殊非中华民族之福。因为世界历史证明，皮诺切特式的右翼独裁与毛泽东式的左翼革命，都不能将中国带入和平民主的社会发展进程。
（原载于《华夏电子报》2003年9月18日）
